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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海第一懶竹竿

26

們來說,彆人家的秘籍,遠比不上師傅傾心傳授的武功;那些看著很閃亮的珍寶,既不好玩、又不好吃。故此,儲芳閣向來人氣不旺。夕籬是為數不多的常客。夕籬腳步拖遝,極不情願地跟著郎中,走進了儲芳閣裡的兵器庫。兵器庫是二師兄捉迷藏時最喜歡躲的地方,也是夕籬的鼻子最不喜歡的地方。滿屋滿架的名劍寶刀,冷光涔涔,腥風陣陣。一鼎硃紅色劍台立於兵器庫中央。台上劍座,空空如也,唯餘殘血之濃腥。郎中坐上空劍台,架起一條腿,...-

梅花開了。

香氣馥鬱,暖軟甘美。

與詩文裡所稱頌的清峻冷傲之名,聞來並不相配。

嗅完“新氣味”。夕籬將嗅覺從雪梅上移開。敏銳非凡的嗅識,乘風飛行,循例嗅巡起整片花海:

潭西桃花林與杏花林開得正爛漫,繁花墜枝、落花浮水,桃李之花香卻似清水一般寡淡;

北坡上、疏林下,白梔子花齁甜,濃香積沉在幽謐穀底,風吹不散、光照不透;

西窗外菊籬,那一頭肥狸貓又躺下了,它舉起百無聊賴的貓爪,撥弄起花苞如球的紫菊……

以曆法來算,時當青陽令節。

春桃華李,正當其時;可在這煌煌春日,夏梔、秋菊、披雪之寒梅,又何以同時綻放呢?

因為,這裡是“花海”。

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秘境花海中,春日永恒,四季如一,日日花開不敗、時時流香溢彩——

突然,繽紛花香中,摻入幾絲熱汽滋味。夕籬忙躺回榻上去,拉好衾被,重重地吸了一聲鼻子。

來者白衣勝雪,單手托著碗清燉雞湯,淺金色湯汁齊平碗口,一路端來,湯汁紋絲不皺。

師傅欣喜地告訴徒兒:“夕籬,梅花開了。”

“我嗅見了……”夕籬拉過師傅一小片衣袖,蓋住鼻頭,遮住半張臉,“師傅……夜裡花香好吵。”

師傅心生憐惜:“想師姊師兄了?”

同門姊弟,皆出遊曆練去了。

繁袤花海,獨留下“病重”的夕籬一個。

花開時姿態美麗;而當花落時,其腐爛氣息卻很恐怖。尤其在人歇物寂的深夜,落花們的怨氣,便愈發地喧囂了。

夕籬用鼻音虛弱地“嗯”了“半聲。

師傅扶起夕籬:“來,喝些熱湯。”

雞湯異常鮮美。

美味到超出了師傅的廚藝。

夕籬歎氣:“郎中回來了。”

郎中是個江湖郎中。

說是郎中,每回露麵,扮相決不會與上回出場時重樣。青衫幕僚、黎麵商賈,道尼釋儒、老少男女,除了不像個“郎中”,這人穿啥是啥、扮誰就是誰。

夕籬合理推測,郎中必是給某大俠治錯了病,遭到武林圍剿,才如此百變不定、鬼鬼祟祟。

熟悉的邪惡氣息,如一陣疾風劃破香海:

“嗨,小竹竿兒。”

邪氣轉瞬間逼至臉前,郎中自窗飛入。這回是身騎射打扮,勒腰長靴,肩闊腿直,英姿勃發。

夕籬仰頭將雞湯一飲而儘,彷彿他喝的不是雞湯,而是壯士就義前那一海碗豪氣乾天的烈酒。

郎中一見夕籬放下空碗,迅即扣住了“臥榻病人”的手腕,逕直探診起了脈象。

夕籬歪倚在床榻上,蔫答答的一副病身疾容,他表麵不做反抗,實則在他右臂內,一頭一尾,各自釋出了兩息細如遊絲的內力,雙方內力在相遇的一瞬間,果斷出擊,纏鬥盤旋,互不相讓。

在旁的師傅,隱約感受了極其微弱的、類似武力比拚的緊迫感,正欲發問,卻聽郎中說道:

“師傅,山頂粉梅皆開了,但開得不好,我給它們新灑了些霜花,你去看看它們罷。”

師傅聞言,不免憂慮:“莫是我降的霜雪過厚,反過來把它們凍著了?”

郎中“探診”的內力,已從夕籬右手腕,推襲至夕籬鎖骨下。夕籬因專注於內力調動,他自行封製住的頸部諸穴位,已在不覺之間,悉數衝開——

康健鮮活的血色,逐漸染紅了“病人”蒼白的唇。

郎中勢在必贏,連連催促道:“師傅放心去顧花,小竹竿兒就交給我,我保準讓他快快好起來!”

——夕籬的病,完完全全地好了。

當時就能下床了,

現在就能上桌吃餞彆宴了,

今晚就能出門曆練、獨當一麵了!

“你們兩個,夠了!”

師傅雲手瞬起,右手木筷夾住一顆形如米粒的白色小丸,左手湯匙截住一瀉幾近透明的藥粉。

夕籬率先向師傅告狀:“是郎中先欲往我飯裡下毒!”

夕籬敲敲鼻梁,無不得意地朝郎中諷刺道:“你這顆毒米粒,做得倒精緻,可又有什麼用——我鼻子一動,就嗅出了你藏在指甲縫裡的毒物。”

郎中從師傅手裡拿過湯匙,放到鼻子底下仔細嗅聞,在郎中聞來,夕籬這一瀉透明毒藥粉,和自己那一顆毒米粒一樣,氣味淺淡到都近乎於無味。

師傅和郎中一樣,嗅識遠不及夕籬。但師傅看得可清楚。師傅笑:“所以你便先下手為強。”

郎中亦向師傅控訴:“師傅英明,確是小竹竿兒惡意揣測我在先。這米粒正是我用來反擊的。”

郎中彎起二指,隔空點點:“我這一雙慧眼,也不輸你的狗鼻子。更何況我的手,比你快太多。即便我的米粒後發於你,若非師傅攔下,它必將落入你碗中;而你的藥粉,卻一定會被我當空截住。”

夕籬爽快承認:“是。我技不如你。我冇有一回贏過你。”

接著夕籬轉向師傅:“所以師傅,我不想出門曆練,我還冇準備好。”

夕籬“舊疾複發”,自然是裝的。

他自小養在花海中,長在白衣高人旁,飲的是蔘湯玉露,聞的是花開瓣顫,夕籬此生所想,不過是伴在師傅身邊,冬眠夏憩,慵然似花下肥貓——

怎奈師門有項無可違拗的鐵律:

門徒成年之際,出門曆練之時。

——但也偶有例外。

譬如大師姊,自她十二歲起,每一年,她便如那南飛北還的雁,去江湖轉上一圈,待她歸來,與師傅過上幾招、閉關悟上幾日,接著半真半玩地逐個擊敗師妹師弟們一輪,她的實力便又上一層樓。

七年前,二十歲的大師姊,第八次出門,這一次,她再也冇回來——

再譬如二師兄,大夕籬三歲,功夫委實差得出奇,師傅多教了他三年,兩月前才送出門去。

郎中道:“‘技不如我’不是你不出門的理由。”

夕籬反問:“那我必須出門的理由又是什麼?”

“理由就是,你明明如此年輕、青翠翠一根新嶄嶄的竹竿,你怎麼就不想去外麵走一走、看一看?!”

郎中委實難以理解。想自己在他這般花樣年紀時,隻恨白晝短、春衫淺,滿心要讓全江湖看見自己的英姿、歎服自己的武功、記住自己的名姓。

莫不是自己帶回了太多怪談異傳的書,讓小孩對花海之外的世界產生了某些謬誤的想象?難不成小竹竿真心認為他與自己武功相差甚遠,故此躊躇恐懼?莫非他誤會,“出門”是要他去為師門爭光?

對此,郎中一一勸慰小後輩道:

“竹竿兒,雖說你武功在同輩姊弟中排不上數,但你嗅識過人,且輕功與你大師姊並列首席,又精通醫術兼用毒——我保證,在江湖之中,除我一枝獨秀外,不會超過五個人,能比你更毒。

“師傅並不要你去做大英雄,我們花海也不需要你在江湖上闖出什麼名號。

“若有麻煩找上了你,無需猶豫,逃就是了。若逼得急了,什麼陰狠的下招、無解的劇毒,統統招呼上去便是,我們隻要你保全性命,平安即可。”

郎中繼續動情地講演道:

“我們花海恒溫長春,可也失了霜雪朱夏。你閒暇翻書時、聽你大師姊講述她的外出遊記時,你就從來不曾好奇過麼?你就不想去看看’長河落日圓’的大漠,不想去攀攀’一覽眾山小’的大嶽,不想……”

“我不好奇。”夕籬無比肯定,決然打斷郎中的勸誘,他堅決重複道,“我一點都不好奇。

“隻要我願意,隻要給我足夠時間,我可以每天收集水浪衝上來的沙石,慢慢累積出一片沙漠。

“世上最高的山峰,橫倒下來,也不過十八裡。我隻要努力修煉,我就能乘風飛到萬丈高處。

“師傅能以內力凝雨降雪,我也能學會。”

夕籬堅定地陳說著他自己的想法:

“我記得師傅教我的每一句心法。其中有一句,我尤其喜歡,’吾心即世界’。我隻好奇我自己。”

郎中不說話了,起筷,剝起碟中蒸魚。

我這一回,這算不算贏過郎中一局?夕籬正暗自慶祝,卻聽身旁師傅開口道:

“夕籬,’出門’這條規矩,是我定下的。”

師傅在後輩們麵前,從不自稱“為師”。

“我活得比你們久些,但我仍不敢說,有什麼事情或者理由,是一個人必須去做、或者不必做的。

“隻是我過往的經曆告訴我,有些東西,你要先’有過’,才能確定說,你是真的’想’、還是’不想’。

“就好比當初,我決意自閉於這一方荒蕪秘境時,我也以為,我隻需一柄劍和一叢花,足矣。

“可如今,一叢花開成了一片海,花海裡成長起一代又一代的孩子。我喜歡花海裡的每一個孩子,其喜歡之情,不亞於我年輕時,對於劍的執著。”

師傅看著夕籬:“你隨時可以回來,夕籬。”

“就像我。”郎中反挑筷尖,指指自己。

“至於子衿,還有庭芳,你大師姊和你二師兄,是他們自己,選擇暫時不回來、或者永遠不回來。

“我會一直在這裡,陪伴百花,精進劍藝,無論你何時回來,你總會看見我,看見我們的花海。”

師傅語氣溫柔,論據充分,態度明確。

夕籬垂頭,無可辯說。

“砰——”

一團黃澄澄魚籽,擲入夕籬碗中。

魚籽是夕籬的最愛。夕籬嗅出,郎中往魚籽上灑了迷藥;郎中也知道,小竹竿一定會嗅出來。

郎中期待地看著夕籬:“我得了一味至奇毒藥,數十年來,莫說解毒之法,就連它如何煉製、原料為何,我都不甚明瞭——竹竿兒,你幫我嚐嚐看。”

郎中這一招激將法,幼稚極了,連二師兄都不會入套。夕籬嫌棄無比,卻又略有一絲懷疑,他垂頸去嗅了嗅,刨開魚籽鮮香,餘下的,便是迷藥微酸的渾濁氣味。

夕籬挑起魚籽,湊近鼻尖細嗅,確是普通迷藥無疑。

郎中笑:“這回,你的鼻子不靈了罷。”

夕籬不上當:“你少來裝神弄鬼。”

夕籬張嘴,將挑在筷尖的魚籽,一口吞入。

“……”

夕籬將內力塗滿喉管和腸胃,嚴陣以待,然而,落入喉腹的迷藥,竟絲毫冇有要發作的跡象。

迷藥使用之目的,即是“迅速”迷倒目標。藥效發作,自然是越快越好——“等一等”再發作、“慢慢”迷倒人的迷藥,是特意留足時間讓人反應過來麼?

郎中眼看夕籬的表情,由嚴肅變為仇視,拍掌大笑道:“果然,迷藥過期了,並不會變成毒藥。”

夕籬不再理會郎中,逕自落筷起筷,以滿桌之佳肴,解滿腹之憂傷——

夕籬吃好了,也和師傅告彆好了,“出門”就剩下最後一步了。郎中領著夕籬,走向儲芳閣。

儲芳閣,即花海藏寶之地。

說是藏寶閣,卻並無機關佈置、更無人看守,門上連一把鎖匙都不掛。閣中秘籍,任花海姊弟翻閱;箱中珍寶,任孩子們玩耍。

對花海的孩子們來說,彆人家的秘籍,遠比不上師傅傾心傳授的武功;那些看著很閃亮的珍寶,既不好玩、又不好吃。故此,儲芳閣向來人氣不旺。夕籬是為數不多的常客。

夕籬腳步拖遝,極不情願地跟著郎中,走進了儲芳閣裡的兵器庫。兵器庫是二師兄捉迷藏時最喜歡躲的地方,也是夕籬的鼻子最不喜歡的地方。

滿屋滿架的名劍寶刀,冷光涔涔,腥風陣陣。

一鼎硃紅色劍台立於兵器庫中央。

台上劍座,空空如也,唯餘殘血之濃腥。

郎中坐上空劍台,架起一條腿,那模樣,彷彿至尊的帝王高踞於王座,彷彿一整座兵器庫,不過是郎中手邊尋尋常常的一組藥櫃:

“竹竿兒,選一個。”

夕籬問:“二師兄也選了?”

郎中早有預料:“你二師兄當然也選了。”

郎中說著,一招手,從某角落吸來隻空木盒:“你二師兄拿了柄玄鐵骨、鎏金麵的——扇子。”

想來是二師兄玩捉迷藏時,碰巧發現了這一顆滄海遺珠。於是他出門前,果斷選了這一柄扇子。

夕籬左思右想,東嗅西聞,嫌這棄那:金蕭鐵笛不會吹,銀箏桐琴既不會彈且太招搖,袖箭與暗鏢格調不高,重弩太沉、軟甲顏色又太醜……

郎中架在膝上的腿,愈抖愈快,終是不耐煩成了垂死之人危急脈搏那樣的高頻抖動。郎中決定隨便塞給夕籬某件武器,快些將這小懶物送出門去。

郎中道:“有隻’玄奘笈’,拿來裝你的藥……”

“我選這個!”夕籬快聲打斷郎中的建議,足尖一點,身形往後一退,旋即側閃入兵器架深處。

須臾,竹竿一樣的頎長身影,得意洋洋地從暗處走了出來,郎中看見,小竹竿選了一柄……

——一根長竹竿。

乾枯的、發黃的、凸了三圈竹節的竹竿。

它許是建閣之初,遺留下來的建築廢料。

郎中腿不抖了:“你確定?”

夕籬心滿意足:“我確定。”

郎中心知肚明,小竹竿早就聞見了這根破竹子,他方纔故作猶豫遲疑,不過是在有心挑釁自己的耐性。

師傅有言:“為師為長,有諾必允,言出必行,不得狡辯。”夕籬依照師門要求,選了閣中之物作為傍身武器,無論他選了什麼,郎中自是無權反對。

更何況背根破竹子去江湖,丟臉的也不是郎中。

出門前的準備,已悉數完成。

郎中依舊坐在空劍台上,高高架起的腿,重新抖將起來,打起了音樂拍子:“小竹竿兒,臨行前,我給你唱支童謠,當是與你送彆了——你且好生聽著……”

送彆時唱童謠?

此事必有古怪。

即便夕籬早有警覺,然而,當郎中一字字唱出那古怪童謠時,腹中“過期迷藥”,竟猶如某種沉睡生物——恰似春雷動地一炸,蟄伏之物,倏然復甦。

腹中迷藥藥效之劇烈,勢如滄海狂浪,縱然夕籬反應了過來,縱使夕籬動用了畢身功力去壓製,卻隻能生生感受著內力在消褪、身體正失控——

夕籬直直仰摔下去。

“啪哢——”

竹竿摔裂開來。

摔壞的,不是夕籬,是那根破竹子。

被迷暈的“小竹竿”,早被郎中飛身穩穩接住。

另一根竹竿,則從夕籬無力的手裡滑落。竹竿摔落在地的瞬間,竿頭“啪哢”裂成花瓣綻開的模樣。

郎中不由慌了,忙把雙手扶穩的小竹竿輕輕丟在地上,蹲下身去,察看地上確實摔壞了的“破竹子”:

“完了完了……這回小竹竿兒可有的說了。”

郎中再瞧不上這根破竹子,它都是夕籬自己選的,哪怕是師傅,也無權乾預,更無權破壞。

悄悄換一根?

不妥不妥。

首先騙人是不對的;

其次小竹竿的鼻子,是異常難騙。

郎中掌中運氣,試圖以內力將裂開的竿頭粘攏回去,不料內力一激,隻聽得“哐拉”一聲,郎中眼睜睜見那五條裂痕,瞬時加深變長——

裂縫們突破第一道竹節,縱裂至第二節竹身。

郎中捧著竹竿,再不敢動。

困頓中,本能地,郎中仰天長嘯:

“師傅!老師!媽——救人哪,出大事了!”

-一頭一尾,各自釋出了兩息細如遊絲的內力,雙方內力在相遇的一瞬間,果斷出擊,纏鬥盤旋,互不相讓。在旁的師傅,隱約感受了極其微弱的、類似武力比拚的緊迫感,正欲發問,卻聽郎中說道:“師傅,山頂粉梅皆開了,但開得不好,我給它們新灑了些霜花,你去看看它們罷。”師傅聞言,不免憂慮:“莫是我降的霜雪過厚,反過來把它們凍著了?”郎中“探診”的內力,已從夕籬右手腕,推襲至夕籬鎖骨下。夕籬因專注於內力調動,他自行封製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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